汽车商业评论
2026-06-01
撰文 | 李禾子
编辑 | 黄大路
设计 | 甄尤美
台上的大屏幕突然切入一个晃动的画面——李斌刚下飞机,坐在一辆7座ES8的后排,窗外是南方五月潮湿的光线。汽车人既是牛,也是马,更是驴——贾可博士在台上这么说的时候,屏幕里的李斌笑了。
2026年5月17日上午,广州。第十八届轩辕汽车蓝皮书论坛进入第三天,进入到最后一场贾可主持的JackTok尖峰对话。
这场对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蔚来创始人、董事长兼CEO李斌坐在车里,从高速路、城市路,一直说到目的地。他谈了创业的起伏、换电站的网络效应、三个品牌的精神内核、纯电路线的终局,等等。
但如果要从这一个小时里抽出一句话,一句能解释他创业为什么能活到今天的话,那大概是这句:“很多时候不能错误归因,一旦错误归因,该坚持什么,该改变什么就搞错了。”
在中国汽车行业过去十年的淘汰赛中,死掉的公司不计其数——威马、爱驰、高合、哪吒、恒驰,这些名字已经成为电动车淘金热的墓碑。活下来的也不见得活得明白。有些公司靠跟风续了一口气,有些靠烧钱把竞争对手拖死,有些至今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赢了。
李斌和他的蔚来属于另一类:他能说清楚每一个决策背后的因果链条。该坚持的——纯电、换电、高端——他坚持了。该改的——产品定义、管理文化、成本控制——他改了。
分叉点在哪里?在归因是否正确。
谁的错
贾可把问题抛得很直接:从2019年到2025年上半年,蔚来经历了至少两次重大危机,你每次是都觉得“我肯定能转过来”,还是都是硬挺过去的?
李斌没有给出励志答案。他说从大学创业到现在,经历过6次比较大的谷底。蔚来的两次谷底,他的归因截然不同。
第一次是2019年,他归为外因。2018年赴美上市只募到一半的钱,中美关系降至冰点,特朗普第一个任期,从美国募资的路断了。“我们原来希望募两年的口粮,结果只有一年的口粮,回来一个月,就只剩下11个月的口粮了。”这是地缘政治的铁幕切断了一家公司的输血管——创始人无力改变牌桌上的规则,只能想办法不被掀下桌。
第二次是2022年到2025年上半年,他归为内因。碳酸锂涨价、疫情是外部背景,这些理由拿出去说,行业里所有人都会点头。但李斌没有接这个台阶。“也有很多公司在那期间做得很好,像比亚迪、理想,他们确实做得很好。回过头看,在那个期间,我们自己在产品定义等等很多方面,确实存在一些问题。”
在中国企业家的公开话语体系中,这种程度的自我归因并不常见。更常见的剧本是:环境不好、政策变了、对手不讲武德。李斌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——承认问题出在自己身上。但正因为归因正确,他才知道该改什么:不是去简单地跟随别人的路径,而是加速自己的产品迭代。芯片、操作系统、智能底盘、新品牌布局、第三代产品研发、充换电基础设施,全部加速。
从外界视角看,这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不去抓救生圈,而是选择潜到更深的地方。投入巨大,销量与期待有距离,反差刺眼。
但李斌说他心里是笃定的。“我们非常清楚问题出在哪儿了,也非常清楚纯电的技术优势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显现,充换电网络的网络效应也会越来越显现。只要我们在对的方向上,挺过这个阶段,等到我们的产品出来,我们就能赢得市场、赢得用户,经营情况也自然能够改善。”
连用几个“非常清楚”,这在一个通常云淡风轻的人嘴里,几乎算得上激动。笃定来自归因——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原因,所以不慌。
去年年初,他公开说蔚来第四季度要盈利,当时没人信——蔚来在前三个季度还在亏60亿元。结果四季度盈利12.5亿元人民币。对李斌来说,这不是奇迹,是因果。
卖得好的不是增程,是大
2022年,中国汽车行业发生了一件让所有纯电派动摇的事:增程路线爆发。
很多原来做纯电的企业开始转向增程——增程器加上一块小电池,可油可电,续航焦虑一扫而空,消费者用脚投票。整个行业的叙事突然变了:纯电是理想主义,增程才是务实之选。
蔚来没动。
贾可问为什么这么笃定。李斌的回答不是从信仰开始,而是从归因开始。“很多时候不能错误归因。一旦错误归因,你该坚持什么、该改变什么就全搞错了。”他举反例道,特斯拉一直坚持纯电;有些搞增程的也没卖好。“前两年销量最高的是油车,难道你去搞油车吗?那样就很荒谬,反而会忽略掉真正的原因。”
然后他像一个病理学家一样,把“增程卖得好”这个表象切开,找里面真正的病因。
第一刀切到了安心感。
充换电网络不够发达时,可油可电解决的是用户的心理焦虑。但他发现一个悖论:用户买了增程车之后发现加电更便宜,变成一个月充十几次电,增程器一年只用一两次,“每天驮着200公斤的增程系统在车上跑,却几乎不用,这就很荒谬”。
现在,电池越做越大,二三十度电,纯电里程能到200公里——增程正在变成一种笨重的纯电。安心感的问题,建更多的充电桩、换电站一样可以解决。他算了一笔账:100万辆车,每辆增程器零部件成本大概是2万元,合计200亿元。这笔钱可以建近1万座换电站。“这是不同的打开方式。”
第二刀切得更深:卖好的不是增程,是大。
前两年卖好的增程车清一色是大车。增程器占据空间,把车做大成为自然选择。而中国的新能源税制偏偏不惩罚大车——购置税减免,消费税不按排量追加。李斌的结论很干脆:“其实很多用户是因为‘大’才买了这个车,很大程度不是因为‘增程’。”
这个归因颠覆了行业共识。如果消费者要的是大,那蔚来的应对策略就不是去加一台增程器,而是把车做大。做长10厘米,成本800元。叠加纯电技术优势——900伏高压腾出前备箱,后备箱双下沉,乐道L80后备箱1200升,后排座椅放倒可达2600升——同车身尺寸,纯电节省的空间和增程、插混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数据迅速验证了这个归因。2025年9月起,纯电大三排销量超过增程大三排。到2026年,纯电大三排月销3.3万辆,增程大三排1.3万辆,比例接近3:1。他说:“纯电的拐点确实已经到了。”
终局在哪里?李斌以北欧为例:“终局就是挪威,98%是新能源,而98%里面又有98%是纯电。”
换电站不是做慈善
如果说纯电路线是李斌和大多数同行的分歧,那换电就是他和几乎所有人的分歧。
蔚来已建3800多座换电站,最困难的时候——账上快没钱、到处找救命投资——也没停过。行业主流叙事是:换电太重、太烧钱、标准不统一、其他车企不跟。贾可在JackTok尖峰对话中把这些质疑浓缩成一个选择题:盈利点、护城河,还是失血点?
“首先,我从来不觉得它是失血点。”李斌又开始纠正归因了。行业把换电归因为“烧钱的理想主义”,他归因为“超前投入期的网络效应生意”——本质上和亚马逊建数据中心、谷歌铺云服务是同一类商业模型。“现在重资产、高科技的公司,已经变成一个主流了。”
然后他算了一笔能源账:去年蔚来的充换电网络经手接近20多亿度电,今年预计接近40多亿度电。如果车辆规模达到500万辆,一年是200多亿度电。“这是很大的生意啊!”换电服务费、电力交易、存电再卖、参与新型电力交易——收入结构清晰。
网络效应已经开始显现。蔚来60%的车卖在长三角,加上广东和北京占四分之三。长三角有1300—1400多座换电站,有的区域已经实现“镇镇通”。“这个时候,你还会去纠结电池能不能跑1000公里、充电速度能不能更快之类的问题吗?就不纠结了。就像你今天不太会纠结iPhone为什么充满电只能用一天一样。”
这里面藏着又一个归因纠正:行业把续航焦虑归因为电池技术不够好,李斌归因为基础设施不够密。当充换电网络足够密,续航里程就像手机电池容量一样,变成一个不再被讨论的参数。
他还纠正了一个关于重量的归因。很多竞品装磷酸铁锂电池100多度电,电池包600—800公斤。“车重增加20%,对马路的破坏是2.07倍。”行业把大电池归因为“给用户安全感”,李斌归因为“用笨办法解决本该由基础设施解决的问题”。
他用飞机类比车电分离:发动机和机身不是一个生意,寿命不同,一架飞机的生命周期用2—3套发动机,每套货值相当于飞机的30%—40%。
贾可追问换电网络会不会向其他车企开放。李斌的回答又是一个归因问题:行业认为不开放是因为蔚来“封闭”,他认为不急于开放是因为时机未到。“亚马逊如果没成为电商第一名,它就这么开放,你觉得这make sense(说得通)吗?”他要的是“情投意合”——战略合作足够深入的伙伴才值得开放。
但他给了一个长期归因,足以让行业重新思考换电的终局逻辑:蔚来正在开发15年生命周期的电池,三元锂电池回收价值比磷酸铁锂高得多。电池的经济公式是:(成本 - 回收价)÷摊销年份。
李斌认为,将来车企加入换电很重要的原因是便宜。不是方便,不是快,是便宜。当换电的归因从“体验”变成“经济性”,整个行业的计算方式都得跟着变。
不是抠门,是补课
贾可问李斌,管理蔚来是不是菩萨心肠、雷霆手段都用过了。这个问题指向外界对蔚来管理的长期印象:花费高,冗员多,效率低。
“雷霆手段”这个词,在中国商业文化里,这几乎是对CEO的最高赞美——意味着果断、铁腕、说一不二。但李斌认为这是一个归因错误:把“管理好”归因为“老板够狠”。他说:“并不是说你显得雷厉风行、说一不二,这就叫管理。但是在中国,很多时候大家会觉得只有那样才叫管理。”
李斌要建的不是一个人的铁腕,而是一套让所有人都会算账的体系。他说:“你一个人什么事情都管,多少钱都必须经过你批,5万块、10万块都要你批,那你哪管得过来?一年一千多亿的营收,那么多的支出,把你累死了也没有用,没有意义。”
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,蔚来推动了“基于用户价值创造的全员经营组织变革”。每一个基本经营单元必须回答自己的商业本质,激励和考核围绕用户价值创造和经营结果。公司现在算账就是蔚然成风,每件事情都要算出ROI来。
一场市场活动里,品牌意味着什么?用户增长意味着什么?计算依据合理吗?标尺统一吗?做完有回检吗?有责任机制吗?李斌说:“所有这些都要刨根问底,就像我们建换电站一样,都是要搞到底的事情,而且要持续迭代。”
这场变革的实质也是一次归因纠正。外界把蔚来花钱多归因为“李斌大手大脚”,李斌把它归因为“一家从高端入手、全球化打开的公司,在管理文化上必须经历的转型”。
蔚来2015年创立时,同事来自40多个国家。当时搞200千瓦电驱,中国没有,全世界也没有,除了特斯拉;蔚来是Mobileye EyeQ4第一个上车的,比宝马早11个月;它也是中国第一个做空气悬架的车,全铝车身97.4%铝含量;还有NIO House、Formula E冠军、伦敦品牌发布——这些打开方式决定了蔚来高端新能源品牌的基因。
但,高举高打也有惯性。李斌说:“早期种下的那些管理和文化的种子,到了过去这几年,我们要去做这样的转变……这对自身来说,是一次很辛苦的变革。我还是非常高兴,我们挺过了这一关。”
混沌期结束了
贾可问李斌时至今日能给友商什么忠告。他给出了一个关于整个行业的归因判断:中国新能源汽车已经从品牌混沌期转折到了品牌澄清期。
这又是一个纠正行业主流归因的判断。行业里很多人把价格战归因为“产能过剩”“需求不足”,李斌把它归因为“品牌混沌期的必然产物”——技术没收敛的时候,某个功能、某个配置击中痛点就能取得单品成功,同质化极快,“我们很多首创的东西,友商半年、至多一年也都能跟上”,最后只能卷价格。
但澄清期的逻辑不一样了。用户从功能体验转向情感体验,从选车转向选品牌。“原来大家不太会去比品牌,我要买一个纯电车,我看谁家续航长、谁家空间大,各种横评,从十几万比到五六十万。而现在我要买一台三四十万的车,我先看看到底是蔚来,还是宝马、奔驰、保时捷,还是别的车。”
他举了Nomi的例子。论语音交互,大家做得都不错。但Nomi是一个情感体验——“如果大家是比 ‘可爱的Nomi’,那就不太好弄了,别人想把它做好不容易。”技术可以抄,情感不能。
蔚来汽车旗下三个品牌各有精神内核。蔚来:敢想有为。乐道:每一程皆乐道,面向家庭,平均售价24万多元,比很多二线豪华品牌还高。萤火虫:自在发光,打破年龄和预算限制,平均售价12万多元,高端纯电小车市场占据70%份额,只做一款车——李斌觉得这就够了,“就跟iPhone一样,挺好。再搞一个干嘛呢?”
李斌认为,ES8连续5个月拿下40万元以上市场销冠——不分品牌,不分能源形式,不分车身形态——215天交付10万台,中国历史上40万元以上最快的交付纪录,靠的不只是产品力,还有品牌共鸣。
“有时候车友让我签字,不管他们开的是什么车,基本上10个里面有七八个都说写 ‘敢想有为’。”
“你这个公司不能 ‘说一套做一套’,这东西是包装不出来的。”李斌说到品牌的时候语速明显加快。“你要让每个人接触到的东西,他可能说不出来,但他能感受到你想说什么。就是要表里如一。”
归因决定去向
贾可问海外市场。在2026年的中国汽车行业,几乎每一家有点规模的车企都在高歌猛进地出海。行业的主流归因是:国内卷不动了,必须去海外找增量。
李斌又一次给出了不同的归因。他的回答出人意料:播种,不急。
蔚来在挪威卖得不错,本来准备在欧洲大干一场。然后俄乌战争爆发,欧中关系被裹挟,惩罚性关税落地——纯电车加20%以上,叠加原有关税超过30%。“我们的车卖到欧洲去比保时捷还贵,这就不好弄了。”
更深层的问题是品牌认知:“别人get不到这个点,表面上一看,觉得你凭啥比别的中国品牌贵那么多?你也只是中国品牌之一。”很多在国内卖蔚来一半价格甚至不到的车,到了海外卖得跟蔚来一样贵。
行业把出海归因为“中国品牌的全球化机遇”,李斌把蔚来暂时不出海归因为“高端品牌在海外面对的认知壁垒远高于大众品牌”。这不是怯懦,是精确的因果判断。蔚来的战略调整因此变得清晰:专注纯电,可充可换可升级;专注汽车主业;聚焦中国市场。
不能错误归因——这句话放在出海决策上同样成立。算不过来的事,不做。
下一个归因题还在路上
对话结束的时候,李斌已经到达目的地至少十分钟。连线画面里看不到他的表情是疲惫还是松弛,但他的声音始终是那种经历过足够多的坏消息之后才会有的平静。
在过去十年里,中国诞生了超过300个新能源汽车品牌,活到今天的不到30个。它们中间,有些死于资金链断裂,有些死于产品失败,但更多的死于错误归因——把市场的偶然当成必然,把别人的成功当成自己的路线,把表象当成原因,该坚持的没坚持,该改正的没改正。
李斌说创业的起伏是“生活的一部分”。这句话放在一个经历过6次谷底的人嘴里,不像鸡汤。他能活下来,不是因为运气比别人好,也不是因为比别人更能扛,而是因为每一次行业集体误判的时候,他找到了真正的原因——然后据此决定什么该坚持,什么该改变。
增程卖得好?不是因为增程,是因为大。换电烧钱?不是失血,是超前投入期的网络效应生意。管理松散?不是老板不够狠,是高端基因的转型阵痛。品牌不重要?不是,混沌期结束了,澄清期才刚刚开始。
蔚来的下一个归因题还在路上。3800多座换电站的网络效应刚刚开始释放,三个品牌的产品矩阵刚刚成形,全员经营的文化刚刚扎根。但至少在这场对话里,李斌展示了一种在中国商业世界里稀缺的能力:在所有人都急着下结论的时候,他先问一句——这个结论的归因,对吗?
以下为贾可与李斌的对话实录,《汽车商业评论》整理,此处略有删节。
1 蔚来的两次谷底
贾可:关于“转折”,刚才吴伯凡老师说了一个观点。他说,如果路一直是直的,你就得怀疑、就得小心了,我们成功的道路从来都不是直线,而是在不停地转折。
这个话,突然让我觉得特别适合作为跟你对谈的前奏。为什么?因为李斌同志2014年创立蔚来,一路走来就是在不断转折当中。2019年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,当时有人说你是“汽车界最惨的人”。
李斌:(笑)最惨的男人。
贾可:(笑)对。然后到了2023年,因为疫情和电池材料涨价,对蔚来又是一个转折。那一年如果你不是成功从阿布扎比拿到钱,也很危险。
再到2025年上半年,你们亏了120亿,又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关口,这又是一次转折。到了2025年下半年,你们NT 3.0时代的新产品上线了,蔚来的ES8也来了。外面很多人讲:这次终于是正儿八经的产品开始救李斌了,而不是像以前一样靠外部融资。
你看,你在这么多次的转折当中,每次居然都“转”过来了。换成一般人,转几下就转不动了,可能早就崩溃了。所以我想问,如果把这几次看成三次大的转折,你每次是都觉得“我肯定能转过来”,还是一次次都是硬挺过去的?
李斌:我觉得创业有起伏,这就是创业的一部分。我也不觉得有哪个公司真的就能够一帆风顺,虽然我们的愿望是这样。
你看汽车行业,像奔驰这样140多年历史的公司也好,我们这几家所谓的新势力也好,还有些比我们更晚出场的公司也好,其实每家在发展过程中都会经历挫折和起伏,我觉得这就是创业的一部分吧。
如果从我大学开始创业算起,到现在,我应该说经历过六次比较大的谷底,所以对我来说,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,还好还好。
贾可:你还是说得云淡风轻,创业像你这样经历过这么“转折”的真不多。
李斌:(笑)有的可能转着转着就“转”没了,是吧?
贾可:对呀。我不说你之前的创业,就说蔚来这几次转折,你每次到转折点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“这次要是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”?
李斌:从蔚来来说的话,从创业到现在,我们有两次比较大的谷底。
第一次是2019年,那次其实更多的是外部原因。我们当时一直是从全球募资,然后到中国来发展这个行业。2018年的时候,我们去美国上市,结果只募到了一半的钱——那时候中美关系突然降到了冰点,正是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。
所以我们从美国回来就知道麻烦了:我们原来希望募两年的“口粮”,结果只有一年的。回来一个月,就只剩下11个月的“口粮”了,而且我们预期中的造血功能又不可能那么早实现,这也是行业的基本的规律。
所以2019年那次,确确实实更多还是外部原因。
第二次是2022年到去年上半年。这一波,我觉得应该讲主要是内部原因。当然外部原因也有,就像你讲到的2022年锂涨价、疫情等等,对我们的打击确实比较大。但也有很多公司在那期间做得很好,像比亚迪、理想,他们确实做得很好。
回过头看,在那个期间,我们自己在产品定义等等很多方面,确实存在一些问题。
当年我们面临一个选择:到底是往前冲,还是急刹车?最终我们还是选择了往前冲。什么叫往前冲?就是在底层研发方面,坚决把事情做完——包括芯片、操作系统、智能底盘、新品牌布局、新一代产品的研发(我们加速了第三代产品的研发节奏),还有充换电基础设施等,我们要通过这些去形成网络效应。
所以从2022年到去年上半年,外界可能看到的对比会强烈一些:一方面我们投入很大,另一方面销量可能离大家的期待、离我们自己的期待都有一点距离。这个反差比较大,也让很多朋友为我们感到担心。
但在第二个周期(2022年到去年上半年)里,我们心里还是比较笃定的。因为我们非常清楚问题出在哪儿了,也非常清楚纯电的技术优势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显现,充换电网络的网络效应也会越来越显现。只要我们在对的方向上,挺过这个阶段,等到我们的产品出来,我们就能赢得市场、赢得用户,经营情况也自然能够改善。我们认为整个公司正从谷底往上走,曙光就在前面。
比如去年年初,我说四季度要盈利,当时可能完全没有人相信,因为我们去年一季度亏了60个亿。但结果,我们去年四季度盈利了12.5亿元人民币。
这个账我们自己算得清楚,因为我知道我们的产品什么时候会出来,竞争力在哪儿,再加上充换电网络的网络效应开始显示出来,还有我们自身一些运营提效的工作。这几件事情交织在一起,这个数是能算出来的。所以第二个谷底,我们从里面爬出来,倒没有那么意外。
2 高端开局,向内变革
贾可:原来我们一直在想,你这几次闯过生死线,到底是靠运气还是靠能力。现在看来,第一次生死线实际上是你运气不好,因为外部环境出了问题。但后来,你还是靠能力融到了资,靠能力坚持到了2025年。
到了2025年,你刚才讲了很多储备、很多技术、很多产品都差不多要浮现了,所以你心里还是笃定的。但是我记得2025年上半年,我们汽车界里很多人都在帮你出主意,想着怎么帮你“转折”过来,纷纷出了各种主意。当时大家讲,我们斌哥心慈手软,不敢动刀子,企业搞得太大了,既像外企又像国企,冗员比较多。所以大家说,得想办法帮你裁人,帮你做这个做那个。
现实情况是不是也是这样?
李斌:蔚来这家公司选择的“打开方式”,和大家熟知的中国汽车行业的同行相比,还是有些区别。
我们成立是在2014年底、2015年初,那个时候正是全球化的高光时刻。所以大家如果回头看,我们当年选择的打开方式,是从高端入手,是一个global startup,是从全球招聘团队。因为当时中国智能电动汽车的研发水平、技术水平和全球特别是美国的差距还比较大,跟特斯拉的差距也很大。
所以2015年的时候,我们就在美国硅谷、在慕尼黑、在英国招团队,和上海的团队是同步建设的。那时候我们只有不到200人,但同事来自40多个国家。
这就是为什么蔚来给人的感觉和别的公司有一点点不一样,跟我们当时的打开方式有关——因为我们立志从高端入手,那就肯定要用到最新的技术。
但是十年前跟今天肯定还不是一回事。十年前,我们要搞一个200千瓦的电驱,中国真的没有,全世界除了特斯拉,真没有。那我们要从头开始搞,不从德国招人,不从美国招人,怎么办呢?
再比如说当时的辅助驾驶,我们是Mobileye EyeQ4第一个上车的,比宝马还要早11个月。今天大家首发的芯片说白了都是中国的,但当时Mobileye理不理你都不一定。
电池也一样,我们一开始用三星,后来因为萨德导弹的事情换成了宁德时代。还有像空气悬架,我们是国内第一个做空气悬架的车;全铝车身,铝含量97.4%——这些东西在今天看,十几二十万的车都已经司空见惯了,但如果放在十几年前,那绝对都是“吃螃蟹”,在中国绝对是别人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这些也让蔚来给人留下了某种印象,一家公司的打开方式会有它的惯性。
后来全球化急转直下,到了2018年、2019年以后,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我们最多的时候在美国有700人,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。我们原来一直觉得,中美关系会像2015年、2016年一样,会有一些小波折,但不会有大问题。我们当时还想着在中国发一辆车,在美国发一辆车。现在回头看,这些感觉都恍若隔世。
一个企业,就是时代大潮中的一叶小舟,很多命运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。你既不能随波逐流,也不敢说自己能勇立潮头。你能做的,就是怎么活下去,怎么根据这个大时代朝向、方向去做必要的调整,去求生存,在求生存的前提下尽可能借点势——这就是我们想的事情。
对一般的行业观察者来讲,会觉得蔚来这家公司怎么这样那样,但其实很多东西,命运在早期就已经注定了你要经受这些事情。
另外,从高端入手,也给我们带来了管理和文化上的一些挑战。
因为你从高端入手,搞一场发布会、建NIO House、定服务标准,各方面都不能“抠抠搜搜”的——你一抠搜,用户不干啊。用户会觉得:你车卖这么贵,产品技术还行,但其他服务触点都很抠门。那买高端品牌的人肯定不乐意,他去保时捷店里一看,高大上;来蔚来店里一看,矮穷矬,他就不觉得你的车值得这么多钱。
所以,我们在打造高端品牌必要的全程体验上,不管是服务,还是门店、社区,都必须对得住这个车的价格。
这和大家平时熟知的中国品牌又不一样了。很多中国品牌以前不太在乎这些事情,当然现在很多品牌向上,也在补这一课。但蔚来是真真正正从40多万开始卖的,一开始就是这么打开的。
你也应该清楚,今天我们同行做的那些“跑参数”的事情,我们2016年就做过了。类似的事情还有,我们在2015年赢得了全球Formula E历史上第一个年度车手总冠军;2016年,NIO的LOGO和品牌是在伦敦发布的。
这些事情在今天来看,好像都不应该这么做。但站在当时那个时间点,我也不是神,没有那么长的预见性。
但这也让我们得到了一些东西,比如,为什么蔚来能在全球市场募资?我们累计在全球募了超过200亿美金,拿到中国来发展这个产业,推动供应链、人才培养等等。这些钱都是从国外拿回来的。我们可能是单一企业(不光是汽车企业),从全球真金白银拿美元到中国来,最多的公司之一。
贾可:薅外国羊毛薅最多的。
李斌:我不能说这是薅羊毛,但这都是很真实的。
所以有时候我们会给外界带来一种反差感,因为我们不是大家以前熟知的那种打开方式:从便宜的车做起,从成熟的技术做起,从成本控制做起。我们不是这么开始的。所以有些人不太理解,我觉得这很正常。
但这两年我们也在补课。到了这个规模以后,我们当然要进行成本控制,当然要提高运营效率。只是早期种下的那些管理和文化的种子,到了过去这几年,我们要去做这样的转变——把汽车行业的一些基本规律去做好。这对自身来说,是一次很辛苦的变革。但我还是非常高兴,我们挺过了这一关。
贾可:所以斌哥领导的蔚来,从一开始就以始为终想好了,一直高举高打。经过十多年的变迁,在不停转折当中,最终还是转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位置上。就像我们这次论坛的主题“转折”所说的,水手从不抱怨天气,“转折”必须见风使舵。
我感觉,包括你现在的管理,在强化管理这方面,你也是既有菩萨心肠,又有雷霆手段,这些是不是都用过了?
李斌:重要的是建立一种机制,并不是说你显得雷厉风行、说一不二,在公司里跟皇帝一样,这就叫管理。在中国,很多时候大家会觉得只有那样才叫管理——雷霆万钧之势,说一不二的作风。
但不同公司有不同的管理文化,不同创始人有不同的个性。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建立一种全员经营的意识。你一个人,什么事情都管,多少钱都必须经过你批,5万块、10万块都要你批,那你哪管得过来?一年一千多亿的营收,那么多的支出,把你累死了也没有用,没有意义。最重要的是,怎么建立起全员经营的意识和体系。
所以我们从前年下半年已经开始,在公司推动了一个叫“基于用户价值创造的全员经营组织变革”。首先要回答清楚:你到底有什么价值创造?
你必须建立一种全员经营的文化。我们把经营的本体叫做“基本经营单元”,它的商业本质是什么?你怎么在内部的激励体系、考核体系上,真真正正围绕着用户价值创造、企业价值创造和基本经营单元,去做好这样一个体系?这不是简单的我说裁多少人、或者一定要怎样,它更多的是一种体系的打造。
我们也是把这个事当成一个产品去做,去年还是收到了很多成效。举个例子来讲,我们公司现在算账蔚然成风,每件事情你都要给我算出ROI,也就是投资回报率来。你要回答清楚:这件事的全口径成本到底有多少?全口径收益到底是什么?
比如我们搞一场市场活动,你怎么评估ROI?就要刨根问底搞明白:它对品牌到底意味着什么?能量化吗?它对用户增长到底意味着什么?不光是“能量化”,而是必须“量化”。你量化的计算依据合理吗?标尺统一吗?做完之后有回检吗?最后有责任机制吗?等等。所有这些,都要刨根问底,就像我们建换电站一样,都是要搞到底的事情,而且要持续迭代。
3 为什么坚持纯电
贾可:蔚来应该是高举高打的,以前管理上可能有点“大手大脚”,现在越来越精细化、体系化,回归到商业本质上来。这种“转折”当然非常好,很与时俱进。
但我们也注意到,蔚来一直有个口号叫“加电的李斌”。可我们知道,2022年的时候,增程路线爆发了。很多原来搞纯电的品牌也开始搞增程了——他们不那么“坚守”,但他们懂得“见风使舵”或者说与时俱进。可蔚来一直坚持纯电路线,不动摇。
很多人会说,你搞增程,一下子车就能多卖出去,你为什么不搞呢?你当时怎么就那么笃定非得是纯电,就不能搞搞增程吗?搞增程的话,我估计你们销量比现在要更多了。
李斌:很多时候不能错误归因。一旦错误归因,你该坚持什么、该改变什么就全搞错了。你想想看,从十几年前到现在,全世界公认做得最成功的汽车企业,比如特斯拉,当然它不光是汽车,也拓展到别的领域,它不也一直是纯电路线吗?也没影响它卖车,对不对?所以你不能错误归因。也有一些搞增程的,它也没卖好啊,并不是说搞了增程就能卖好。
所以有时候不能错误归因。你要是错误归因就麻烦了,前两年销量最高的是油车,难道你去搞油车吗?那样就很荒谬,反而会忽略掉真正的原因。
那增程为什么卖得好?我认为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。
第一个原因是,在充换电网络还没有那么发达的时候,增程确实解决了用户在使用车时,加能方面的安心感问题。它其实是一个安心感的问题,都还不是真正方便不方便的问题,而是一种心理感受,因为它可油可电。
虽然真实用起来会变得很纠结,到底是加油还是加电。你看现在增程车的电池越做越大,为什么?因为用户发现说,我还是加电吧,加电便宜很多。于是用户就变成了一个月要加十几次电,最后大家都搞大电池,这就比较“扯”了。原来一年里发动机还能用几次,一个月还能用一次;现在变成一年用一两次。你每天驮着200公斤的增程系统在车上跑,却几乎不用,这就很荒谬。
在那个时间点,增程解决的是用户安心感的问题。那解决安心感怎么解决呢?当然也可以建更多的充电桩、建更多的换电站,一样可以解决。这是不同的解决方法。哪个更高效呢?当然是建充电桩、换电站更高效。
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。假设有100万辆车,每辆车上的增程器等各种零部件,不算使用成本,只算投入这辆车的零部件成本,大数算2万块吧。100万辆车就是200亿元,200亿元可以建将近1万个换电站。这是不同的打开方式,我这1万个换电站还可以持续用。我的意思是,100万辆车的增程器成本,足够每年建1万个换电站。这是不同的算账方法。那我们选择的是什么?就是持续建换电站,每年1000座换电站建着。
这就是我认为增程卖得好的第一个原因。
另外一个原因就更有意思了,这也是我们学到的一个教训。你会发现,前两年卖得好的增程车,基本都是大车。那问题来了,它是因为“增程”卖得好,还是因为“大”卖得好?这里面挺有意思的。
前两年,增程因为要装增程器这些东西,把车做大变成一个很自然的选择。同时,中国的税收政策对把车做大也没有惩罚——油车做大要靠发动机排量,消费税跟排量相关;但到了新能源这块,增程虽然还要交3%左右的排量税,但总的来说,把车做大没有额外的税收惩罚,购置税都同样减免。所以,把车做大没有任何成本上的障碍。其实很多用户是因为“大”才买了这个车,很大程度不是因为“增程”。
而我们原来整个公司在“把车做大、做重”这件事上一直比较克制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花很多钱去做轻量化、做全铝车身等等,成本确实很高,包括用三元锂电池等等。
但后来我们想清楚了一件事:把车做大一点。因为把车做大其实成本很低,加长10厘米,成本只要800块钱。
贾可:就这么点钱?
李斌:就这么点钱。不就是加了一块金属材料吗?也没有什么别的成本。
这个时候,正好叠加纯电的技术优势。比如我们用了900伏高压以后,能把前备箱挖出来,用智能保险丝等很多技术,把后备箱双下沉的空间都能做出来。像我们乐道L80的后备箱有1200升,后排座椅放倒以后2600升。我们沉淀下来的技术优势一下子就发挥出来了,不光是车尺寸做大一点,实得空间跟增程、跟插混比,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所以为什么从去年9月份开始,纯电大三排就超过了增程大三排?到今年3月份,纯电大三排是3.3万多辆,增程大三排只有1.3万多辆,立刻就反转了。这就是我说的,纯电的拐点确实已经到了。
贾可:那就是纯电车占绝对主导地位,今年就会发生?
李斌:其实它一直是主导的,去年就是主导。
贾可:我说“绝对主导”。
李斌:绝对主导的话,在中国,去年新能源里面三分之二已经是纯电了,今年这个比例肯定还会提高。终局是什么?终局就是挪威,98%是新能源,而98%里面又有98%是纯电。
贾可:不过我们也注意到,现在很多车企都在出海,走向全球,把海外市场当成一个很重要的考量。但我们都知道,全世界没有像中国这么完整的充电或者换电基础设施。这就意味着,如果蔚来要出海,市场会非常受限。这方面你是怎么考虑的?
李斌:这是一个好问题。确实,国外的充电基础设施大概相当于中国十年前或五六年前的水平。在那个环境下,PHEV有它的优势。而且中国同行现在把PHEV的电池越做越大,搞到二三十度电,纯电里程也能到200公里,我觉得这是一个挺smart的做法。
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因素,就是欧盟对中国的关税,挺荒谬的。纯电车被加征了惩罚性关税,加起来超过20%,最终关税到了30%多。但只要是烧油的,反而没有惩罚性关税。当初他们可能比较自信,觉得BEV打不过中国人,但PHEV也不怕——没想到我们优秀的中国同行搞出了二三十度电的PHEV。所以你看,从去年到今年,这些车在欧洲市场所向披靡,市场份额急剧上升。
至于蔚来,我们肯定不太会去追这个事情。我们还是会坚持自己做的事,踏踏实实地干。
贾可:那就意味着,海外市场未来五年内,都不能算咱们的大头?
李斌:我们全球市场现在还在播种子的阶段,长期布局,保持耐心,基本就是这个思路。我们不太会像前两年那样突然那么激进,说起来运气也差点意思——我们刚在欧洲、在挪威卖得不错,准备大干一场,结果俄乌战争爆发了,欧洲跟中国的关系也被裹挟进去。关税一搞,我们的车卖到欧洲去比保时捷还贵,这就不好弄了。
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。我们在中国的平均售价,即使是乐道也是24万多元,萤火虫比别人家的小车也贵50%。我们一直走的是高品质路线。但到了海外,别人get不到这个点,表面上一看,觉得你凭啥比别的中国品牌贵那么多?你也只是中国品牌,one of Chinese brands。
要在国外做到高端品牌的定位,对我们来说会更难一些。因为很多在国内卖我们一半价格甚至不到的车,到国外去卖得跟我们一样贵。
贾可:所以海外市场目前只能说是播种,不像现在很多友商已经高歌猛进了。
李斌:这就是我们这两年的战略调整。我们要专注纯电——可充、可换、可升级的纯电路线;专注汽车主业;专注中国市场,聚焦本土市场。
4 换电从来不是失血点
贾可:这是你跟别人很不一样的地方。还有一个很不一样的就是换电。
关于换电,大家的看法有一段时间说想通了,换电是可以的;过一阵又说换电还是不行。现在坚持做换电的,基本就是李斌和宁德时代。宁德时代做换电有它的逻辑,因为它做电池。那你呢?蔚来换电,都说换电不挣钱,那你还做它干什么?这么多年,你一直在投换电站,现在已经建了3600多座了吧?每年都要投20个亿。
李斌:3800多座。
贾可:3800多座。而且最难的时候,你都没有停止过建换电站。那你觉得,换电站对你来讲,未来到底是一个盈利点,还是一个护城河,还是一个失血点?
李斌:首先,我从来不觉得它是失血点。它当然是一个投入的角度。
如果你对换电这件事有点concern(顾虑),其实可以看看美国的那些科技公司,他们在AIDC、也就是云服务的基础设施方面到底是怎么投入的。亚马逊、谷歌、微软,包括最近马斯克也在使劲融钱,他融钱干什么?不都是在建数据中心、买服务器、买算力吗?现在重资产、高科技的公司,已经变成一个主流了。有一些专门的词在讲这个东西。
我觉得换电站就是典型的重资产、高科技的事情。它长期会变成我们很重要的一个收入来源。我们做换电也不是做公益,我们是收换电服务费的,还能参与电力交易——可以存电再卖,接下来也可以参与新型电力交易。去年我们差不多有20多亿度电,今年不出意外会接近40多亿度电。如果我们有500万辆车,一年就是200多亿度电,现在是100多万辆车,这是很大的生意啊兄弟!
只不过不同的投资,要用不同的时间周期去看。就像中国修高铁、修高速公路,你能说做基建没有意义吗?它肯定能收回投资。京沪高铁就很挣钱,当然也有些线路可能不挣钱。
所以这件事我从来没觉得它是失血的。它当然是我们一个长期的、可持续的生意,只不过现在还在超前投入期。为什么要超前投入?因为要形成网络效应——一旦形成了,逻辑就不一样了。
什么叫网络效应?我们蔚来接近60%卖出去的车在长三角,也就是江浙沪皖。如果把广东和北京算上,四分之三的车是在这些地方卖出去的。为什么?一方面当然跟这些区域的消费观念比较创新有关,另外一方面也跟我们的充换电网络、特别是换电网络发达有关。我们在长三角有一千好几百座换电站,我估计现在应该已经有一千三四百座了,有的城市都实现了“镇镇通”。网络效应就会越来越强。
这个时候,你还会去纠结“我的电池必须跑1000公里”“充电速度要怎么快”吗?就不纠结了。就像你今天不太会纠结“iPhone充满电为什么只能用一天”一样,有啥可纠结的呢?你要是非用两天,也可以,把电池搞重一点、搞大一点,变成1万毫安,你就能用2天。但那样的话,为了多用一天,大部分人都会得腱鞘炎,手腕就废掉了。换电也是这个道理。
现在很多人装磷酸铁锂电池,100多度电,六七百、七八百公斤的电池包。我上次说过,车重增加20%,对马路的破坏是1.2的四次方,也就是2.07倍。这个事情你可以想一想。
当然换电还有别的好处,就不多说了。比如车电不同寿的问题要解决。现在非要把车和电池耦合在一起,但以前车上的小电瓶,不也是两三年换一次吗?其实你可以从别的行业去理解。车电分离这件事,就像飞机——每天大家都坐飞机,飞机的发动机和机身就不是一个生意。因为它们俩寿命不一样:一架飞机的生命周期大概要用2到3套发动机,一套发动机的货值也差不多相当于飞机的30%到40%。所以真的很像。
贾可:你刚才说到亚马逊。亚马逊刚开始做重资产的时候,实际上是为自己服务的,后来发现自己也用不了那么多,就慢慢向社会开放了。
但咱们换电呢,我觉得现实还是很骨感的。一般车企不愿意跟你合作,因为涉及到他们的底盘、平台。我也注意到,你跟不少车企签了合作协议,但真正落地实施是非常难的。那是不是说,对蔚来换电来讲,只能靠自己去卖更多的车,把这个生意盘起来?这条路是不是咱们唯一能走的?
李斌:两说吧。第一我们肯定是愿意开放的,但我们也不急于开放。
怎么理解呢?我也要算账。我们公司现在算ROI,因为现在很多人买蔚来,还是因为我们能换电。我要算一下:我现在开放,到底是赚得多还是赚得少?如果现在开放,假设有另一个品牌的车加入我们的换电网络,在10年或15年的生命周期里,我确实能赚一些换电服务费或者电力交易的钱。但我当下可能会因为开放,对自己的销量造成一些损失。
所以我要平衡一下。翻译过来讲,亚马逊如果没成为电商第一名,它就这么开放;谷歌如果没有成为搜索和媒体第一名,就这么开放;微软如果不是企业服务的第一名,就这么开放——你觉得这make sense(合理)吗?好像不是很make sense。
贾可:所以现在换电还相当于是你的护城河。
李斌:对。所以我真的需要有情投意合的、有深入战略合作的伙伴才开放给它。我不急于开放,但是我是开放的。
第二,最终一定会有很多人加入进来。核心原因就是用户利益巨大。你可以想象一下,我们的电池有15年生命周期(我们正在开发,不远的将来会量产),如果将来每个月的月租比现在还能再降,同时电池回收的链条全部打通,那我们三元锂电池的优势就出来了。因为三元锂电池的回收价值比磷酸铁锂高。我的电池计算公式是:(成本-回收价)÷摊销年份。
所以过了一些年以后,大家加入换电,还真不一定是因为它快、方便,将来很重要的原因是便宜。
5品牌建设方法论
贾可:所以换电还有很多其他好处,可能是一个体系性的好处。我们再往下一个问题。刚才说到蔚来的ES8,去年上市以后效果非常好,销量也很大。
李斌:我现在就坐在ES8里面,7座的ES8。
贾可:后来乐道发布了L90,市场效果也非常不错。从蔚来品牌到乐道品牌,我注意到你们一直说,蔚来ES9、ET9用的天行智能底盘、神玑NX9031芯片、SkyOS·天枢操作系统——这些蔚来长期这么多年自研积累的成果,都下放到了乐道L90上。
而且我们最近也在讨论一个话题:原材料价格上涨,各方面都在涨,车的价格是不是应该往上提一提?但对于乐道L90来讲,你们现在价格还是20几万,比较便宜。蔚来ES9、ET9的好东西下放到L90,你的逻辑是什么?
李斌:其实也不叫“下放”。我们蔚来、乐道、萤火虫三个品牌,完全是按照用户群来定义的。乐道本身就是针对家庭用户,我们称之为“高品质的家庭智能电动汽车品牌”,所以核心是强调高品质。
前两天我们在发L80的时候,也讲到了打造乐道品牌的五大核心理念:品质与安全、科技为家、得体的设计、用心的服务、活力的社区。从“科技为家”这个角度来讲,怎么把蔚来十几年、接近700亿元研发投入取得的成果,在合适的时候搭载到乐道品牌上,去服务家庭用户市场?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自然的节奏。
从乐道本身来看,它其实也不算便宜。乐道今年平均售价是24万多元,什么概念?其实比很多二线豪华品牌的平均售价还要高。所以搭载我们这些技术,有一些跟成本相关,比如激光雷达、神玑芯片,这些都还好。另外像操作系统、智能底盘控制器等等这些东西,更多是软件层面的工作,边际成本是很低的。所以这就是我们正常的规划。
另外我也想强调一下,其实我们真正的第三代平台的第一款车,是乐道的L60。比如900V、天枢操作系统等等这些技术,最早就是在L60上面搭载的,也就是在2024年9月28号交付的。后来的ET9搭载的是自己的芯片。所以整个第三代平台,本来就是一个比较广的技术范畴,有一些反而是在乐道上先搭载的。
贾可:所以蔚来的品牌体系就是蔚来、乐道、萤火虫。那萤火虫,你是永远坚持只有一款车吗?
李斌:从目前来讲,我们没有开发第二款车的计划。我觉得一款车挺好的,就跟iPhone一样,挺好。萤火虫一款车如果能卖五六千辆,十几万的定价,在高端小车里面占70%的份额,这不是挺happy的吗?再搞一个干嘛呢?再搞一个,在乐道上面搞、在蔚来上面搞不就完了吗?不一定非要在萤火虫上搞。
贾可:那你做萤火虫的初衷是什么?你乐道也可以搞一款小车,为什么要专门搞个萤火虫呢?
李斌:这还是要看每个品牌的精神内涵,区别挺大的,面向的目标用户群不一样。乐道我们讲“每一程皆乐道”,面向家庭,产品定义核心是安全、舒适、大空间。蔚来则强调技术领先、超越期待的全程服务,讲“敢想有为”的品牌精神共鸣。
萤火虫我们讲的是“自在发光”。它其实打破了年龄的群体限制,某种程度上也打破了购车预算的限制——大学刚毕业想买也能买,很有钱的老板要自己开、送小孩上学也没问题。所以萤火虫现在很像iPhone,它已经变成了一款非常高品质的、从某种程度来讲是一个生活方式品牌、一个时尚品牌。它超越了简单的一个汽车工具,已经开始有自己的文化了。
贾可:明白了。从我们刚才聊的三个品牌的产品定义,包括我们一开篇就讲的品牌建设,蔚来的牛屋、APP、NIO DAY、Fellow体系、用户服务理念等等,各方面都是在高举高打,建设消费者心目中高端的认知。这方面,你们还是比较成功的。
但是我们也知道,中国汽车市场有一个大问题:同质化竞争。产品要大就大,要堆配置就堆配置,堆功能就堆功能。特别是新能源汽车,价格的锚点跟传统汽车时代不一样了。传统汽车时代,本土品牌对标一下合资品牌,价格再往下降一点,就感觉是有这个锚点的。可到了现在这个新汽车时代,很多人刚开始是对标特斯拉,但现在已经是一场混战。新汽车品牌层出不穷,可品牌建设,我觉得有时候是一塌糊涂。结果就是卷价格,不停地往下走。
这个过程里,我觉得蔚来是避免了这种局面的。那么,站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,你如果能给友商提一些忠告,让他们也能“转折”一下,你会说什么?
李斌:这是非常好的一个问题。今年蓝皮书的主题是“转折”,我觉得有一个很重要的转折,就是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已经从品牌的混沌期,开始转向品牌的澄清期。这一点很重要。
为什么这么讲呢?前几年是混沌期。那时候产品技术很多东西还没有收敛,你可能会因为某一个功能、某一个配置、某一个击中用户痛点的体验,取得一个单品的成功,销量的成功。
但中国市场的同质化非常厉害。你说把车做大一点,把车做大有什么技术含量?那我也做大。你上激光雷达、上芯片,那我也上。你音响多,我也搞。反正我们很多首创的东西,友商半年、至多一年也都能跟上。所以到了现在,单纯讲技术领先一点、配置领先一点、某些体验好一点,已经不足以形成区隔了。
这个时候,大家买车开始进入品牌澄清期。什么叫品牌澄清期?就是消费者不光看功能体验,开始看情感体验。我很多年前做过一个演讲,说最好的体验,就是基于技术进步带来的情感体验。
我举一个小例子,我们的Nomi就是一个情感体验。如果你只比语音交互,大家都做得不错。但你要比“可爱的Nomi”,那就不太好弄了——别人想把它做好不容易。
我们现在也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为什么ES8能连续5个月成为40万元以上的销冠?不分品牌、不分能源形式、不分车身形态,我们都是销冠,连续5个月。我们用215天完成了10万台的交付,这也是中国历史上40万元以上车型完成10万台交付最快的纪录。
为什么?一方面当然是产品好、体验好。但更重要的一点是:原来想买BEV的用户,现在要买一个品牌、买一辆车,蔚来会不会变成他的首选品牌之一?
所以有些人的逻辑变了。他现在想的是:我要买一个三四十万的高端品牌,那我就开始选品牌,再去选车。而前几年是:我要买一个纯电车,我看谁家续航长、谁家空间大,各种横评,从十几万比到五六十万。比的方式变了。以前大家不太会去比品牌,现在我要买一台三四十万的车,我先看看到底是蔚来,还是宝马、奔驰、保时捷,还是别的车。大家是这么去挑了,这就开始进入了品牌澄清期。
我觉得这个很重要。就跟我们的萤火虫一样,很多小车六七万元就能买,有的比萤火虫还大。但萤火虫平均售价12万多元,现在大家买它,是因为要买一个有个性的车、最安全的小车、不是千篇一律的车——那就买萤火虫了,自在发光。
贾可:现在其他车企品牌重建还来得及吗?
李斌:最终大家会沉淀下来的。还有很重要的一点:大家在讲品牌的时候,你那个品牌的精神是什么,非常重要。因为你讲情感价值,不是简单地在讲设计,也不是简单地讲什么服务态度好,这些都太肤浅了。
你说蔚来,什么叫“一眼蔚来”?大家为什么尊重我们的原创?为什么尊重我们在技术创新上的投入?为什么尊重我们在建设充换电网络方面的“拙劲”?就是日拱一卒,久久为功。我认为这些东西会打动一些人的。我们把蔚来的品牌精神提炼为“敢想有为”——就像ET9那款车一样,这也是我们NIO logo背后的精神。有时候车友让我签字,我说写什么?不管开的是什么车,现在基本上10个里面有七八个都说,就写“敢想有为”吧。他会共鸣,他会因为这件事共鸣。
你这个公司不能“说一套做一套”,这东西是包装不出来的。就像乐道——“快乐的道路”,与家人在一起的每条路都是乐道,每一程皆乐道。这个东西从车的设计、外观造型带来的感受,到内部产品的定义,包括发布会的形式——我们乐道的发布会都比较欢乐,很有综艺感。所有的地方都围绕着一个精神去走。
萤火虫“自带发光”就更不用说了。其实就是要把这个品牌的精神,用无数种方法去诠释。你要让每个人接触到的东西,他可能说不出来,但他能感受到你想说什么。就是要表里如一。
贾可:谢谢斌哥给了我们很多的启发和真诚的建议,我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李斌: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声明:本文由车市号作者撰写,仅代表个人观点,不代表网上车市。文中部分图片来源网络,感谢原作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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