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前，我第一次参加宝马精英驾驶培训（现在做自媒体宝马已经看不上了），第一堂课就是大力制动。

课程内容简单得令人发指：把车开到指定速度，听到教练指令，然后一脚把刹车踩到底。

教练生怕我们踩得不够狠，一遍又一遍地强调：用力！再用力！不要松！ABS启动以后，踏板会有明显的振动，千万别害怕，继续踩！

后来参加AMG驾驶培训、保时捷驾驶培训，发现德国人对这件事的理解高度一致。无论他们造的是运动轿车、性能SUV还是跑车，第一堂课基本都要教你怎么把刹车往死里踩。

德国人这个培训思路，现在看来多少有些草率。

这么多年了，他们竟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，刹车踏板究竟能承受多少牛顿的压力，也没有安排一堂关于踏板受力角度的理论课。

更过分的是，教练只顾着在对讲机里喊“Brake！Brake！Brake！”，完全没有提醒我们，万一踩得太用力，或者踩得不够正，可能会给刹车踏板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困扰。

我觉得宝马、奔驰和保时捷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驾驶培训体系了。

毕竟，大力制动这件事，最近突然变得很有技术含量。

01   一脚刹车，踩出了材料力学

最近懂车帝测试尊界V800，刹车踏板支架发生断裂，引发了相当热闹的讨论。

关于测试过程、受力数据以及断裂原因，当然还有许多值得进一步核实的地方。但网上的一些讨论，已经提前把这件事带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方向。

有人认为，测试员踩得太用力了。

也有人认为，测试员踩踏的角度不对，除了正常的纵向作用力，还施加了横向作用力。

我看完以后，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参加驾驶培训，简直是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。

因为教练从来没有教过我如何正确分配脚掌的纵向力和横向力，更没有告诉我踩刹车之前，应该先在脑海里建立一个三维坐标系。

这就很不严谨了。

事实上，人的脚不是液压试验机。

驾驶员的身高、坐姿、腿长、鞋底形状、脚掌落点都不一样。尤其是在紧急情况下，从油门迅速切换到刹车，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脚掌一定精准落在踏板中心，更不能保证施力方向与工程师画在图纸上的箭头完全重合。

所以，汽车工程师设计刹车踏板时，本来就需要考虑各种合理可预见的偏心载荷、侧向载荷和组合受力。

如果一个零件只有在驾驶员踩得足够端正、足够优雅、足够符合工程师预期的情况下才能保持完整，那它的使用说明书恐怕应该比汽车本身还要厚。

以后遇到紧急情况，驾驶员最好先调整坐姿，确认脚掌与踏板的接触角度，控制好作用力的方向，再决定要不要踩下去。

当然，等这一套动作完成，前面的事故可能已经结束了。

02   1612牛顿，究竟有多大？

这次争论中，一个被反复提及的数字是1612牛顿。

换算一下，大约相当于164公斤力。听上去确实不小。于是有人认为，这么大的力量，踩坏刹车也不奇怪。

但汽车工程里有个很基本的区别：制动系统达到规定性能所需要的踏板力，与踏板总成自身能够承受的结构载荷，根本不是同一个概念。

欧洲UNECE R13-H法规中，500牛顿是某些乘用车制动性能测试所采用的操作力限制条件。

这并不意味着超过500牛顿，驾驶员就属于违规操作，更不意味着超过500牛顿以后，刹车踏板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继续工作。

否则，法规就应该给每辆车配一个踏板力显示器。踩到499牛顿的时候亮黄灯，踩到501牛顿的时候直接弹出免责声明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Brembo公开过F1赛车的制动数据。

在2024年日本大奖赛铃鹿赛道的一个重刹车点，车手施加的踏板力达到141公斤力，约1383牛顿。其他赛道也出现过更高的数据。

当然，F1赛车的制动系统和普通乘用车完全不同，不能拿赛车踏板的结构强度直接要求一辆豪华轿车。

但这些数据至少说明，人类用脚施加上千牛顿的制动力，并不是什么违反物理常识的奇闻。

真正需要讨论的是，一辆面向普通消费者的汽车，究竟有没有充分考虑驾驶员在紧急情况下可能施加的力量，以及各种并不完美的踩踏姿态。

而不是反过来研究，人类究竟应该怎样迁就一块刹车踏板。

03   安全，什么时候开始考验用户了？

我一直觉得，汽车安全工程有一个很朴素的前提：人是会犯错的。

人会分神，会紧张，会判断失误，会在突发情况下做出不够标准的动作。所以汽车才有ABS、ESP、安全气囊、预紧式安全带，以及各种主动和被动安全系统。

这些东西存在的意义，就是尽可能降低人的错误所带来的后果。

汽车制造商花了几十年时间，让车辆越来越能够容忍驾驶员的不完美。结果到了刹车踏板这里，突然开始要求驾驶员具备材料力学知识和精准的脚踝控制能力。

这多少有些历史倒退。

当然，如果测试员真的采用了明显超出正常驾驶的破坏性加载方式，那是另外一回事，应该拿出完整测试视频、受力数据和失效分析来讨论。

任何机械结构都有极限，汽车也没有义务抵抗一切蓄意破坏。

但仅仅因为踩得重、踩得偏，或者存在横向分力，就推导出驾驶员操作不当，这个逻辑实在有些奇妙。

毕竟，驾驶员买车的时候，支付的是一辆完整汽车的价格，并没有额外签署一份保证自己在紧急情况下动作标准、情绪稳定、脚掌端正的承诺书。

04   建议德国人赶紧修改教学大纲

说到这里，我倒觉得宝马、AMG和保时捷的驾驶培训可以考虑增加一个新项目。

原来的大力制动课程太粗糙了。教练只知道让学员踩得更狠，却忽略了刹车踏板自身的心理感受。

以后应该先上半天理论课，讲解踏板力、侧向载荷、弯矩和材料屈服极限，再安排一个踏板力控制练习。最后通过考试的学员，才能获得大力制动资格证。

考试成绩优秀者，可以允许踩到1000牛顿。成绩一般的，建议控制在500牛顿以内。

至于遇到真正的紧急情况怎么办？

那就看驾驶员临场发挥了。

说到这里，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参加宝马精英驾驶培训时的一件趣事。

每次练习大力制动，总有些学员不敢真正踩到底。教练就会在旁边拼命鼓励：“踩！踩！踩到底！往死里踩！”

看我们还是有些犹豫，教练干脆开起了玩笑：“你们放心踩！谁要是能把宝马的刹车踏板踩断，这辆车就直接送给谁！宝马不光送你车，还得养你下半辈子，因为要给你付封口费！”

当时大家哈哈大笑，然后一个个铆足了劲，把刹车往死里踩。

当然，这只是教练为了鼓励学员而开的玩笑，既不是什么官方承诺，也不代表宝马的刹车踏板真的永远踩不断。

但这个玩笑之所以好笑，是因为在当时所有人的常识里，一个正常人仅凭自己的脚，在正常驾驶姿态下把一辆宝马的刹车踏板踩断，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
这么多年过去了，汽车的智能化程度越来越高，技术越来越先进，没想到关于刹车踏板的讨论，竟然开始变成驾驶员究竟应该用多大力、以什么角度踩下去。

我现在唯一有点后悔的，就是当年没有把宝马教练的那句话录下来。估计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录下来。

否则，今天拿出来放一遍，恐怕比我写这么多字还有意思。

毕竟，当年德国人开玩笑才敢说的事情，如今居然需要大家一本正经地讨论。

大力制动的含金量，确实还在上升。